
象多数正常家庭一样,大卫与婷娜的四口之家都是在这种循环式的忙忙碌碌中度过每天的时光。
生活并不能象钟摆那样永远呆板地运动。
问题和麻烦不是由内就是由外侵扰而来,带来误会、困惑、冲撞。
美国化的大卫却有一点始终如一,就是对孀居母亲的孝顺。
中国自古认为人生有两大幸事,即“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在大卫参加博士典礼和婚礼之日,可谓“洞房金榜”兼得之时。
然而这一年冬天,就在圣诞节的前夕,一连两个毁灭性的灾难降临在他家的头上。先是当牙医,刚满三十岁的哥哥因车祸伤重不治离开人间。接着悲痛的父亲在结满冰层的台阶上摔下来,引起心脏病突发,两天后故世。那年,父亲还不到五十六岁。真是祸不单行,不到十天就举行了两个葬礼。原来青春长在的母亲,一下子衰老下来,记忆力明显减退,平时也唠叨起来。冬天还没有过去,嫁给一个老美石油勘探工程师的姐姐,又带孩子们随丈夫搬到中东去了。热闹的大家庭,更是冷清下来。
大卫的父母从传统上是典型的严父慈母。他自小一直到上大学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母亲,而对父亲印象却不是很深,因为他长年在外地搞建筑工程。文革中,父亲被打成里通外国的特务,关进了监狱。他跟母亲下到干校,熬过了几乎整个童年。
结婚前他对婷娜说,母亲这辈子很苦,我会好好照顾她的。如果我娶个中国媳妇,会要求她和我一起照顾母亲。你不是中国人,我绝不会强求你。婷娜疑惑地说,我是跟你结婚,不是跟你母亲结婚,你当然不能要求我,这和我不是中国人好象没有关系。不过我绝不会干预你照顾母亲的,那是你的私事。婚后她果然如此,不干预但也从不参与,连一起外出吃饭都不参与。
春天,婷娜怀孕了。
母亲惦记儿媳妇,生怕她有个闪失,弄坏了自己的宝贝孙子或孙女。老人时不时来探望,大包小包地拎着保胎的补品。婷娜总觉得很滑稽,很贵的药一扔了之。对婆婆的话,她更是毫不在意。劝她不要乱动,她偏更多地游泳和骑赛车。
秋天,婷娜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取名汤姆。母亲高兴坏了,专门搬来伺候月子,这可使婷娜别扭透了。婆婆煨了鸡汤肘子汤要她喝,她偏要吃冰淇凌;婆婆要她呆在家里窗子紧闭以防受风,她偏要窗子大开或到户外迎风站在山坡上。
汤姆的小模样可爱极了,集中了爸爸妈妈的优点。隔代更亲,奶奶把他当作掌上明珠。婷娜坚持按美国人的习惯,让儿子脸朝下趴着睡,说是这样可以使婴儿手脚不会乱动而睡得安稳,她自己也是这么睡过来的;而奶奶却坚持让小孙子脸向上仰着睡,说是这样婴儿呼吸顺畅。婆媳俩争来争去,大卫也不知听谁的好。然而孩子的妈妈,当然比他的奶奶更有直接的权利。婷娜坚决反对婆婆留在家里。
奶奶只得悻悻搬走。
三个月的产假一过,因白日上班,婷娜就花钱把汤姆寄托在一个专门靠替人照看孩子为生的妇人家里。起初两个星期还好,没有什么异常。
到第三个星期,终于大灾临头。
那一天中午,正在上班的婷娜接到那妇人的电话,说是孩子突然发病,已叫来救护车,正要送往医院……。
婷娜赶到医院时,脸色阴沉的大夫,刚从急救室出来,告诉她孩子不行了。经诊断是因为喂婴儿食品之后,食品上翻,再加上趴着睡,呼吸道堵塞,结果活活憋死。虽然这种现象只是千分之五的概率,但轮到谁,谁就是不幸。
当奶奶的听说这个消息,当场晕了过去。
什么也弥补不了这种损失,唯一能慰平心灵伤痕的是再有替代的孩子。好在婷娜身体健壮,第二年夏天又怀孕了。在第三年春末,她又生了女儿爱默莉。
这下子,连固执的婷娜也再不敢跟婆婆争论要孩子趴着睡了,爱默莉自然理直气壮地仰头大睡。
婆婆为了神圣捍卫小孙女的生命安全,再次搬回儿子家。
小孙女平平安安长到了一岁半。
爱默莉是个小美女,头发黑中带一点黄,眼珠碧蓝,鼻梁直削,嘴唇微微有点翘。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婆媳间的冲突并未真正止息。
一天,小爱默莉突然发起烧来,当过中医大夫的奶奶,为她号了脉,认为并无大碍,便喂她喝了姜糖水,又给她捂上厚被子发汗退烧。正在这时,婷娜下班回到家里。见到这种情形,一摸女儿身上如此发热,不由分说就把孩子衣服全脱了,一下子泡在浴缸的冷水里。还叫婆婆从冰箱里取一些冰块往里洒,说是紧急物理降温,否则孩子会被烧成痴呆儿,因为她小时候父母就这么干的。
婆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医疗法,吓得目瞪口呆。
她真担心,在这么大温差的热胀冷缩中娇弱的爱默莉会崩裂。
在她看来中西也许可以合璧,但更多的是对垒。她受不了这种对垒,更不愿意最心爱的小孙女在这种对垒中成为牺牲品。
她再次搬出了儿子的家。
第五年,婷娜又生了一个男孩,叫丹尼尔。小孙子远远重于同洋儿媳的赌气。奶奶又为丹尼尔,着实忙了一阵。
丹尼尔十分健康活泼。
这以后婆媳两人好长时间相安无事。婆婆虽有点老了,但身体还是很硬朗。她有自己的家产,不但不连累儿女,相反还可以时不时救济一点给他们。
丹尼尔出世后,大卫与婷娜的关系却有点开始紧张。
婷娜似乎完全把爱转移到一对儿女身上,渐渐对丈夫不太注意起来。在家里,她开始穿得窝窝囊囊。晚上睡觉时,也没有心思同他亲热。有时,他试探着触摸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一次电视上争论,丈夫对妻子的强暴罪是否成立。大卫反对,认为这荒谬以极;而婷娜却大力支持,认为这是妇女的真正权益。
还有一次,发生了一件震动全美的案子,一个女子竟用剪刀将试图求欢的丈夫的生殖器剪掉了。结果多数女人声援那女人,就象多数男人声援那男人一样。一时间,男人同女人分成了两大阵营。
大卫与婷娜也当然各归这两大阵营。
“你支持那女人,这么说,你也会用剪刀把我的那个宝贝剪掉了。”大卫半真半假地试问。
“你若真象那个男人那样粗暴,当然我会以暴制暴。”婷娜没有直接用剪刀剪这样形象的回答,但内藏的锋芒明显可见。
大卫从骨子里打了一个冷战。
夜里睡觉时,他再也没有胆量,也没有欲念向她示爱了。
他开始觉得她是一个危险的女魔,尽管她长着金色的头发。
甚至入睡前,他总是习惯成自然地偷偷地检查床上床下有没有藏着剪刀一类的利器。到后来,他干脆借故在沙发上独睡。再后来,他在电脑间里搭了一张小床,忙完工作后,便顺身一躺。婷娜对这一切一点也不在意。
一天上班时,他遇到一个新来的女职员,是个华裔。她对他嫣然一笑,笑得那么甜蜜,那么温柔,那么诱人,那么……。
他突然觉得并非金发女郎才是美丽的。
他的一个华人同事刚和美国老婆离婚,还在他面前大言不惭地说,美国女人一过三十,就近看不得。他想,近看不得也就认了,只怕一不留神,被她捅一剪子,连男人都做不成了。
今年正好是结婚后的第七年。
难道真是七年之痒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