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是专业。我所学的专业是哲学,那西方哲学当然就在西方了,其中除了古希腊哲学就是德国古典哲学和德国现代哲学。我来到德国,可以说是来到了哲学的故乡,在这里可以学到纯正的哲学。但这种纯正的哲学也是最困难的哲学。我认识一批在国内学习哲学的人,来到德国以后从事中西哲学比较的研究,以发挥作为中国人的特长。即使拿到哲学博士之后,人们也很难找到饭碗。因此哲学不是一个可以寻找面包的工具。也有一些国内学哲学的人干脆改换去学经济学等专业,这样就可能在德国的公司找到职务或者充当西方公司在中国的代理。我充分意识到了学习德国哲学是非常困难的,但我不想改变自己的学习方向。对我来说,哲学不仅是我的专业,而且也是我的生命。如果放弃了哲学的话,那就等于放弃了我的生命。因此我决定锲而不舍地继续学习哲学,或者说,重新开始学习哲学。
所谓重新开始学习哲学,就是抛弃自身过去在国内所接受的哲学教育。中国的西方哲学研究大都是编译性、介绍性的,很难说是一种研究性的工作。许多专家并不懂德语或其它西方语言,因此无法阅读康德、黑格尔、尼采、马克思、海德格尔等人的原著。即使有人有能力阅读,但他们掌握的哲学文献也极为有限。但在德国则是一幅另外的情景。我到大学的图书馆去看了看,每一位重要哲学家的著作都摆满了一书架。一方面是他们各种不同版本的著作集,另一方面是关于他们的英、法、德文的研究著作。至于各种哲学期刊的研究论文更是不计其数了。中国学者在语言和资料上的欠缺,在根本上制约了中国西方哲学史研究的深度和广度。许多西方哲学家认为,中国基本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西方哲学史研究,更多的只有西方哲学史的传播。因此我在德国的哲学学习迫使我要完成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第四,生活。作为一个中国人在德国生活,我必须适应德国人的生活方式。在吃的方面,我开始尝试吃面包加黄油和奶酪,并练习使用刀叉。当其他德国同学不在厨房时,我才偶尔做一点中餐,并马上彻底清除中国菜烹调过程中所特有的油烟味。德国人有些爱吃中国菜,但有些连其味道都不敢闻。在睡方面,我仍保持自己的习惯,晚十一点睡觉,早晨七点起床,中午午休。但德国同学一般是晚上一、两点钟才睡,上午十点左右起来,中午无午休。这样他们在晚上和午间的吵闹往往干扰了我的休息,有时人很疲倦,只有靠咖啡来提神。但我也想逐渐地和他们的生活节奏合拍,晚睡晚起,放弃午休。至于个人卫生方面,我比以前更重视。听说中国人身上有一种猪的气味,德国人身上有一种牛的气味,而人对于不同类型的气味非常敏感而且反感。这样我坚持每天早晚淋浴一次,并更换衣服,修理胡须与鬓角,以保持个人的清洁卫生。
第五,心理。一个人在德国,就如同一个人生活在陌生的世界,他并不象有的人想象的那样是生活在天堂。在这样一个陌生的世界,最大的心理问题就是孤独和寂寞。一般的中国人,不管上公费生还是自费生,都很难融入德国社会里。因此在德的中国人只能构成一个自己的交往圈,他们往往在一起吃饭、打牌,然后闲谈,东家长、西家短。我刚到德国时,周围既没有什么德国朋友,也没有什么中国朋友,完全是独自一人。特别是在周末,楼里的同学都纷纷外出,与友人共同享受快乐时光,而楼道里仅剩下我一个中国人。这样往往整天没法和人说一句话。由这种孤独寂寞所引起的对家人的思念,对未来的忧愁往往如同雾霭一样弥漫在我的心头。我知道这种孤独是不可避免的,同时我也知道我不能逃避,必须习惯,也就是说,我必须在这种孤独中生活。因此我要忘掉孤独,专注于学习。或者我在学习之余,独饮德国啤酒和法国波尔多葡萄酒,以酒释怀;有时我就一个人在周围的树林和原野散步。
除了这五个问题之外,我自己还存在许多其它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是我在国内所不曾有的。它们虽然我也曾想象过,但却从没有经历过,现在我在德国却亲身体验了。这些问题对我来说都是困难,有的还是非常大的困难。但我想我一定要克服它,走一条路出来。
到德国一个多月了,我开始慢慢地给国内的家人和朋友写信,告诉他们我在德国的状况,让他们不要为我操心。同时我也积极地和德国的一些熟人建立关系。卡罗已经回到波恩附近他父母的家,他邀请我到他家住一段时间,也许能帮助我了解和适应德国的情况。
我坐车来到了波恩,卡罗在火车站接我。能在德国相见,我们感到万分高兴。随后卡罗开车带我到波恩的主要街道跑了一圈。我们去了贝多芬的家,那里是他出生的地方。贝多芬狮子般的头发似乎是其英雄交响曲的音符,它使我想起他的名言:扼住命运的咽喉。这位英雄给予了我勇气,我现在就是要从他那里获得战胜困难的力量源泉。之后我们来到莱茵河畔。莱茵河水象苍天一样蓝得纯粹。在伟大的德意志精神空间中,除了古希腊诸神居住的奥林匹斯山和中世纪建立的上帝之家—教堂之外,就是这自南向北贯穿德意志大地的莱茵河了。莱茵河!诗人荷尔德林称它为父亲般的河流。在其赞美诗《莱茵河》中,诗人颂扬莱茵河的源头是个谜,连歌声也无法将这个谜底揭开。诗人诉说了莱茵河的命运,同时也诉说自己的命运。莱茵河不停穿越在德意志的大地上,也流淌在诗人的心田里。在这夏日的黄昏,我漫步在莱茵河畔,被这河流呈现出的神秘所吸引,它也勾起了我对家乡河流的追忆。
天快黑了,我们驾车由西向东越过莱茵河,驶向波恩东边的一个小村,那是卡罗的家乡。他的父母和三个妹妹都都热情地欢迎我,流露出兴奋和好奇之情,也许他们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中国人,也许是第一次请一个外国人来到家里。我就这样在他家住了下来。卡罗白天在一家工厂干活,赚些钱作为平时读书和生活的费用,晚上才回家。这样我白天就看书并和他母亲聊天,晚上则和卡罗交谈。过了几天,我便对他家的情况有了一些了解。原来卡罗的父母年轻时都是种地的,后来由于普遍的工业化,他的父亲便去了工厂上班,而母亲则操持家务,三个妹妹也都在工作。他们家有四辆汽车,这是上下班必要的交通工具。他们家的生活很松散,大家都是分开吃饭,而不是象中国人那样围在一起吃,只是过节才如此。到了周末,卡罗不再去工作,便带我去看朋友,和游览附近的风景。有一次我们来到了著名的爱姆斯温泉,那里曾是俄罗斯人聚集的地方,据说陀斯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左夫兄弟》就是在那里酝酿而成的。有时我们也去周边小镇的啤酒馆去喝当地出产的啤酒。我在卡罗家呆了半个月,便想回去,我感到客居于我于他都有所不便。但卡罗和他家人都不这样认为,挽留要我住下去,但我还是坚持要回奥斯纳布吕克。
我在回去的途中去了明斯特,到那里看望我研究生时期的女同学。我们能在异乡见面,心里得到了无比的慰籍。她比我早来一年,但现在仍处于困难时期。她的德语入学考试还没有通过,一直都在语言班学习,同时不断在当地和外地的餐馆打工。生活应该说是很辛苦,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与哀愁。其实我虽刚来不久,但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况相见已相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