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学英伦已经是许多年以前的事了，但回忆起来，一些经历与情形仍然历历在目，成了我记忆中难忘的一部分。
1987年，我获国家公派，由复旦选送，赴伦敦大学国王学院古典学系攻读博士学位。古典学是西方大学里的人文基础学科，但国内却没有这一科，在整个东亚，至今也只有日本少数几所顶尖的大学里才有。我虽然在1985年进入大学三年级时，由复旦派往教育部在东北师范大学开设的世界古典文明史试办班(后来升格为研究所)，专门学习古典历史和语言，但也只是开始接触到拉丁文和古希腊文的皮毛，修读的希腊史和罗马史仅由两位博士生担当；而且也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才从试办班的主持人日知(林志纯)先生的鼓吹中知道了有古典学这门学问。
因此，刚到英国的时候，茫然不知所措。古典学系的主任艾维利·卡梅隆教授(现任牛津大学副校长)专门接见我时，亦坦言该系从未有过亚洲来的学生，不知如何安排我。考虑到我的基础太过薄弱，而且奖学金也只有3年，她认为不可能完成博士的学业，因此建议我花两年时间读个哲学硕士(MPhil)，第三年为回国工作些准备。我则坚持说想要读博士。她看我如此坚决，就同意我先试读一年，但言明一年后要通过考试，方可正式转为博士生。当然后来我知道，其实在英国读博士，开始都只能注册哲学硕士，只有一年后通过中期考核，才能注册博士。现在想起来，幸亏了我年轻不知进退，才争得了这个试一试的机会。
接下来一年的压力就可想而知了。按照英国的培养方式，博士阶段的学习主要是独立地做研究，因此一开始就需要确定学位论文研究课题。除了要参加讨论会，没有其它课程要求，但系里要求我同时补修一些本科课程。其时我的英语尚未过关，上课尚能应付，但参加专题性强的讨论会就倍感吃力了。导师又请了专人帮我补习英语，同时要求我即使听不懂，也要坚持参加伦敦大学古典学研究所的讨论会。其实有两个经常性的讨论会，一个是每周四下午4∶30的专题讨论会，它是古典学所历史最为悠久的讨论会，由伦敦大学的古典学教师组织，每学期确定一个专题，邀请英国或者海外从事这一专题研究的学者来作学术报告，然后进行讨论，参加者讨论者主要是来自伦敦大学各学院的古典学教师和博士生，经常还有来自牛津大学和剑桥大学的古典学者。后来我逐渐意识到，这是英国古典学界最重要的学术交流平台之一。在讨论会之前恰好是英国人的下午茶时间，古典学研究所的茶室就成了绝好的自由交流时间。我能认识英国的许多古典学家，他们中的一些也慢慢了解了我，要多亏了英国人的这个下午茶习惯。讨论会结束后，主持人通常邀请大家去附近大学学院的酒吧喝酒，酒后再寻找一家餐馆吃饭。待到酒足饭饱之后散伙，已是深夜时分了。酒食当然都不是免费的，酒吧里围坐一桌的人轮流买酒，饭资则平摊。这两项活动既是社交的场合，也是了解学界逸闻趣事、和老师以及同学混熟的好机会。我的资助十分有限，每周上馆子难以承受，经常就只好作罢了，至今想来，仍觉遗憾。古典学所的另一个讨论会是我们博士生组织的，由各人报告自己的研究结果。我们拒绝任何教师参加，但是如此，我第一次作报告时，还是紧张得发抖，不得不用一只手紧紧抓住桌子的边缘。无奈导师说过，作报告也是读博士学位的硬性规定。
在进行学位论文课题的研究之前，导师感到我还需要专门的研究和英文写作训练，于是每周确定一个题目，开列一批相关的书目(通常是10至15种专著和论文)，要求我阅读资料，撰写并提交一篇5～7页的小论文。每次他都认真阅读，修改文法错误，对文章的论述与结论作批注和打分。现在回想起来，这一段训练不仅帮我打下了专业基础，而且让我学会了英文写作。后来在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时，其中的一位答辩委员过奖说我的英文写作比本土的有些学生还好，虽令我汗颜，却也说明了当初的训练之功。这样训练了一段时间，我才感觉有了一些进步，英文写作有了初步感觉，专业论述方面，导师的批注也从最初的"无稽之谈" (nonsense)改成了"好"，成绩从C逐渐升格为B+，但A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有了这样的基础之后，才开始学位论文课题的研究。起初我带着侥幸心里，想利用中国人的天然优势，做一个古希腊和中国比较的题目，但一提出，就遭到导师的否决，说是比较需要双倍的功夫，要我先从纯粹希腊的题目着手，只有希腊史有了基础，才谈得上做比较。在这一点上，他显然是对的。我一直心存比较之念，但至今做不起来，只因中国史缺乏研究基础。想要两者兼通，又谈何容易。
这时开始，和导师的见面改为两周一次。每次见面，我都觉得要有些什么成绩能向他交代，因此尽量写出部分初稿，请他批阅。我的论文就是这样在一次一次地写作、修改和重写中完成的。后来等到我入了门，他就完全放手，不再要求我定期见他了，口头上说是每次送交一大堆论文稿，他吃不消。这之后，如果我觉得需要见他，才打电话和他约时间。不过这已经是一年以后的事了。
这样，到一年结束的时候，我完成了论文第一章的初稿，也达到了其它各项要求，因此，系里评估之后，没有要求我通过中期考试，就同意我注册为博士生了。至此，留学最为艰难的阶段总算过去了。接下来的两年多时间，虽然也仍需努力，特别是忍受寂寞，每天钻在图书馆看书，有时候一周都没和人说几句话，但这些对我，已经不是什么困难了。我的留学可谓顺利，用了3年半时间，就获得了古典学博士学位。
后来在我回复旦任教以后，每有学生向我咨询出国留学的事，我都要告诉他们，第一年是最为艰难的，不仅要适应新的社会和文化环境，还要过语言关，以及弥补自身和留学国学生在知识结构上的巨大差异。我也会建议他们，在出国前就开始尽量弥补，大量阅读英文专业文献，同时尽可能确定自己将要从事研究的课题。相信随着国内外交流的愈益频繁以及对国外生活的更多了解，现在出国留学，不会有我们当初那么多困难了。其实如果带着乐观的心态去看待那些困难，包括生活上的自理如租房子买菜做饭之类，你都会觉得这是一种难得的经历。同时如果要享受留学生活并尽量从中受益，和当地人的结交是必不可少的。英国人表面冷漠，其实只要你主动迈出交往的第一步，他们就会表现得非常热情，而且大方地给予你恒久的友谊。我也非常幸运，遇到了一些非常友好的英国人，几乎每个圣诞节和复活节，都应邀到他们家里过节，而导师和我，也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至今仍然关心和帮助我和我学生的研究和学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