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美国加州过大年三十,终于盼来这一天了,大年三十。
远在一个多月之前,我就开始了暗暗的期盼。我的邻居皆“非我族类”,不是美国人就是法国人、澳大利亚人,每天与他们碰面虽然总是互问安好,但是他们哪里会从我的脸上读出这殷殷之情。他们对这个日子无动于衷,就像这冬天的加州大地,冷冷清清,冰冰凉凉,然而,所有华人的心都是热的,烫的,冒着火焰。
如此期盼新年,让我好像回到了童年,童年的我确乎是这样的。可是有了一把年纪后,似乎再也没那样的激情了。暮年迁居美国之后,大年三十在我心中的地位大大地改观,现在的我,提起过年,有着和小孙子一般的稚气童心。
其实孙子的心里并没有我那个大写的年字,他盼的只是多吃一次汉堡包,多玩一会电脑,但我不断掐着指头告诉他,还有几天几天就要过年了。孙子虽然反应平平,但我却反复述说。述说的时候我心里是最快乐的。这种期盼不露声色,但越不露声色心里的喜悦越多,我悄悄地独享着这份沉甸甸的喜悦。
现在,大年三十终于到了。我们早已置办好了种种年货,已把大红灯笼挂在房间。冰箱塞得快要关不住门儿了。
由我主厨,家里已经炸好了丸子,做好了粉蒸肉,到处弥漫着浓浓的年的味道,年的色彩。这些气息在开门关门间早已播散出去了,连邻居的狗也好像逮到了什么信息,汪汪地叫。这声音宛若声声祝福,教人听了心里滋润得就像喝了一杯好酒。
万事俱备,只待晚上看赵本山等人出现在电视荧屏上,只待明晨全家人一起动手包饺子了。但我忽然想起忘了买韭菜。老伴说家里有白菜,白菜做饺子馅也很好。但我坚持认为白菜馅不如韭菜馅味儿长,况且,以往咱们年年正月初一吃的都是韭菜馅的,这时候韭菜正嫩,今年也别破例。大家正好也想出去转转,于是就决定开车去中国超市走一趟。
中国超市门前的辽阔的停车场上,车早已塞得不见一个空位,我们绕来绕去地跑了好几圈,费时20多分钟,总算将车泊好。
虽然知道今天超市人特别多,但进了超市,还是吃惊不小。那简直是一锅沸腾的粥,一池难游的鱼,一地没有缝隙无法在风中摇摆的庄稼!在美国,在这个中国超市,我都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
触景生情,想想在中国,现在也应该是这种情况吧。
中国向以人口众多著称,每个人都是生活在拥挤中的,无论是北京还是西安的副食市场,只要逢到节假日,便是一派拥挤壮图。年三十当然更是如此。那么,我们这里现在应该是和我们亲爱的祖国接轨了:同样的拥挤,同样的碰碰磕磕,同样的理解和宽容,当然还有同样的甜美心绪。
比起国内来,这个超市的人员构成绝对是多姿多彩的:不但有大陆人、台湾人、港澳人,还有欧洲华侨、印尼华侨,以及其他已经不会说中国话的各色华侨。共同的血脉、共同的文化、共同的中国心,把大伙紧紧地系在这儿。
每个人都推着购物车,车子都装得满满的。推车的多是青年男女,青年男女身边跟着老头老太太——那一定是他们的父母或公婆了。也有人领着小孩,把小孩放在购物车上,或高高地掂在肩头。但每个人都寸步难行。可以说,是一分一厘地往前挪。
我们一家可以说是人群中最轻松的人了,只有我拿着一把韭菜,但我们仍然走不到前面去。眼前一池稠得无法涌动的人流,好像是一部字迹密密麻麻的美国版本的中文字典——《中国人大字典》。在这部字典里,分不清张王李赵,看不清各人面目,只知道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汉字,横、竖、撇、捺、勾,每一笔都多么遒劲。
也有几个白人来到这里。他们的表情说明,他们十分新奇。因为这里和他们的白人超市大不相同。风光殊异的色香味构成了一组和谐的交响曲:四川腊肉、东北酸菜、湖南腐乳、上海年糕、北京烤鸭、台湾高粱酒;花椒、香醋、猪下水……鞭炮、灯笼、大红春联……种种色香味合在一起,在美国,在加州,在这一间祥和的大厅,一个世界热热腾腾红红火火美艳绝伦,中国人的喜迎春节的世界。
我们总算排进付款的队列了。但那队列还叫队列吗?它哪儿有队列的形状呢?它根本不是一条线了,完全是面,是人的一片,挤挤挨挨,一个喜悦而又焦灼的人群的庞然团块。虽是这十冬腊月的天气,我身上已微微出汗了。孩子们抱怨:今天实在不应该来凑这个热闹的。我也稍稍觉得有些划不来:只为了买一把韭菜,在人群众挤了快有一个小时了,还挤不停当!
我们后来终于走出超市,大大地舒了一口气。都回头望一眼,笑着,大发感慨。就在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凑上来,问我:“你是西安来的吗?”
这是一个青年,和我一样,满口的陕西话。我后来知道他是从关中平原来的留学生,在加州理工学院就读。他分明是听见乡音才前来认老乡的。那一霎,那青年是那么兴奋,我也是那么兴奋,我们就如两条长途跋涉的河流忽然相遇了,溅起了千丈万丈的浪花。那浪花应是溅起在生命深处的,我们的眼睛都是潮潮的了。亲不亲,故乡人!暖心不过故乡音!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哪!
来美国好几年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真正的老乡。我家不是住在华人区,平日里别说见老乡了,见个中国人都难。我们的邻居中有一户韩国人,因为彼此都是亚裔,我们之间就有一种特殊的亲近感,就几乎互认老乡了。
我虽然和韩国人语言不通,但是见面总是亲切地打打招呼。我家和他家还经常互相馈赠一些鱼虾菜蔬之类的东西。现在,在这红火热闹的超市门前,居然遇到真正的老乡了,哪能不十二万分的高兴!
直到晚上坐到电视机前的时候,我还难以平静。我默默地回忆着那十几分钟的乡音交响,在那十几分钟里,三秦大地,三秦大地上生长的白杨树、冬小麦、蒲公英、牛羊、喜鹊、儿时的朋友、仙逝了的母亲、坐过的石头走过的路……一齐在我心中闪现,让我忘情依偎。那是多么美好多么舒心的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我已知足了,已经够我享用一两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