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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格新西兰小留学生的生活(二)


2006-8-10 3:27:50
谢菲尔德大学

  寂寞青春

  在陶理看来,简的故事,代表着小留学生中“拒绝融入”的一类。但大多数小留学生却与简不同,他们会主动尝试融入当地的校园、文化,尽管融入的过程伴随着挫折和痛苦。

  一个下雨的黄昏,陶理路过惠灵顿火车站。小站上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中国小留学生,抱着双肩,独自守着一个大箱子,坐在那里瑟瑟发抖。正是那一刻,她萌生了拍一部小留学生纪录片的念头。

  那是2004年,陶理从新西兰的维多利亚大学电影专业毕业不久,在惠灵顿一所主流公立中学担任留学生督导,工作是定期和小留学生沟通,听他们倾诉,帮助他们尽快适应异乡生活。

  “我觉得他们是格外需要关心的一个群体,独自一人在异乡生活,并且在两种文化的夹缝里生存。这是需要勇气和技巧的。”陶理说。

  据新西兰大使馆公开的材料,那一年,教育出口已经成为该国第四大出口产业。在新西兰高达17亿新元的教育出口收入中,中国人贡献了其中的8亿新元。2003年,新西兰海外留学生总数为8.2万人,其中中国学生有3万多,占36%。而在这些中国留学生中,18岁以下的小留学生占了一半以上。

  陶理注意到,与以往的留学生不同,这些小留学生,大多被国内激烈的应试教育甩出了“第一方阵”,有的甚至被甩得很远,但他们的家庭经济状况普遍不错。多数小留学生不用为学费、生活费发愁。

  而在此之前,随着新西兰几所语言学校的倒闭,以及惊爆于小留学生间的几起凶杀案和绑架案,国内媒体充斥着对小留学生的消极、负面评价。在一些人眼中,小留学生似乎与娇纵、奢侈,甚至堕落画上了等号。

  陶理并不否认部分小留学生“垃圾行为”的存在,但在她看来,这只是这个群体中很小的一个片段。“做一个拾垃圾的记录者,大肆渲染一番,扔在两边的主流社会面前,这不是我的目的”。

  或许因为自己也是留学生,也曾有过在陌生文化苦旅中艰难摸索的经历,回过头看小留学生这个群体,陶理充满了关切和同情。她说,拍纪录片其实是一种关怀,“自发的拍摄就是自发的关怀”。

  她把这当做一种责任,希望自己的影片能让更多的人,了解小留学生的真实生活:他们是怎样的一个群体?有着怎样的欢笑与眼泪?他们主要面对着什么样的问题?又有怎样的收获?

  “要知道,青春期出国留学,被挑战的不仅是小留学生的青春,更是中国的教育价值观。”陶理说。

  于是,便有了一个黑发女子,肩扛摄像机,不知疲倦地游走在新西兰一所主流公立中学的身影。尽管开始她并不知道能拍到什么,而一旦扛起摄像机,她发现故事竟像水一样自己流了出来。

  陶理发现,大部分小留学生的成长,都经历过相似的4个阶段:1.思乡/封闭;2.尝试融入另一种文化;3.在两种文化之间困惑、摇摆、蚕蜕;4.回家/带着一种新的文化身份重新面对自己的母文化。

  思乡是每个小留学生头一年必须要过的坎儿。陶理的镜头记录下来自深圳的17岁男孩凯(Ken)的故事。

  父亲节前一天,凯买了一瓶酒和一张卡片,准备送给寄宿家庭的父亲德里克。父亲节那天一大早,凯发短信告诉陶理一个好消息:惠灵顿一家中餐馆要他去做服务生。他高兴极了,一早就去见工,当天就开始工作。

  下午4点30分,凯终于结束了一生中的第一次工作,长着青春痘的脸上挂满了成就感。回到家时,寄宿家庭的妈妈切西早已在厨房忙开了。“手指好累啊!”凯一边活动着手指,一边乐滋滋地与切西分享自己的喜悦,“我的工作是给客人倒茶、洗碗、端盘子。”

  凯一遍一遍地把自己的感受与寄宿家庭的每一个人分享,包括5岁的孩子小乔。他带着陶醉的表情蹲在小乔面前,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今天找到了第一份工作,1小时可以赚6块钱,干了4个小时。虽然很累,但我很为自己骄傲。知道吗?小乔,等你长大了,也会拥有属于你的第一份工作。”

  小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凯,她看上去根本不知道凯在说什么。

  与大家一起吃过晚饭,把礼物送给德里克后,凯回到自己的小屋,拨通了爸爸的手机。可爸爸正在出差途中。信号不好,于是说了几句便匆匆挂断。

  放下电话后,四周忽然变得静悄悄的。凯把电话卡在手中揉来揉去。就在那一刻,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恍惚中,他又把电话拨给了妈妈。不巧,妈妈刚好也不在。

  凯放下电话,却抑制不住思亲之情。待再拿着电话,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凯站起来,决定摆脱伤感的情绪,于是回到客厅里。切西关切地问:“和爸爸妈妈联系上了吗?”

  凯勉强笑笑。这时候,屋内灯火温柔,切西一家三代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凯又一次悄悄回到自己的小屋。

  这时候,他的脸上充满了迷惘和失落的表情。他静静坐在小床边,双手握拢,不知如何是好。几分钟后,他再次站起来,像是掉到水里的人想抓住一根稻草一样重新走出小屋,试图回到那个温暖、明亮、充满“家”的温暖的客厅。

  可是,当他走出屋子,走在黑黑的走廊里的时候,客厅里传来欢笑的声音,切西一家用英文谈笑的声音使他却步了。

  他再次回到自己的小屋,打开电脑,将内存的父母照片一一调了出来,一个人悄悄看着。电脑里面,爸爸妈妈微笑着站在中国南方一棵鲜花盛开的桃树下,似乎正在等待儿子回家。

  这时,凯突然“啪”地关掉了屋子里惟一的一盏灯,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或许完全忘记了陶理的存在,但也许,正因为有陶理在黑暗中的陪伴,才给了他一个肆意宣泄的机会和理由。

  哭过之后,凯站了起来,打开了灯。他恢复了常态。

  “他让我想到一个词‘Isolation(隔绝)’。在别人的文化里,融入常常是片面的。”陶理感慨。

  在陶理以后的镜头里,凯已摆脱了思乡的情绪,性格上经历了一个清晰的转变过程:越来越开朗、活泼。一年后再看到陶理拍的这个片段,凯笑得前仰后合。陶理说着,自己也大笑起来。

  化蛹为蝶

  新西兰的中国小留学生,向来以数理化成绩优秀而闻名。但对新西兰的主流中学来说,这远远不够。这里更加强调学生的创造能力、思考能力和社交能力。因此,一个在国内非常优秀的学生,在这里并不一定胜出。这让一些在国内成绩优秀的小留学生,一时感到难以适应。

  陶理在拍摄、交谈中,渐渐意识到,当务之急是要帮助小留学生,尽快适应这里的校园生活。

  16岁的江苏女孩罗斯(Rose),面容清秀,身材高挑。在国内,她就是重点学校的高才生,父母都是银行的高级职员。她似乎是几个小留学生中最为积极、活泼、开朗的一个。但即便是她的留学之旅也并非一帆风顺。

  第一天踏入校园,罗斯就遇到了不小的“尴尬”。

  那是一节经济课。好容易找到教室的罗斯站在门口,轻声问老师:“请问这是经济课课堂吗?”

  老师看了看她手中的课表,随手一指,说:“是啊,你坐吧。”

  于是罗斯按照老师手指的方向坐了下来。她发现自己面对全班同学,背对老师写字的白板。她竟然坐在了老师的位置上。但她不知如何是好,傻傻地坐到下课。“在中国,习惯了老师给你排座位,

  而在这里,要自己选课,自己找班级。”罗斯说,“一下子,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我要回到中国去……”

  正在痛苦中挣扎的罗斯,不久后又因为和寄宿家庭的孩子,一个新西兰本地中学生的一次聊天,受到不小的触动。

  “你喜欢什么?”那个男孩问。“每一科都不错。”罗斯回答。

  “不,我不是问你学科,我问你个人兴趣。”

  罗斯想了想,小时候她学过弹钢琴,不过后来因为功课繁忙,已经放弃了。

  “音乐”。她回答。“什么音乐,古典还是现代?”罗斯愣住了。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已经是个中学生了,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罗斯被问住了。以前在国内,每门课成绩优秀是最大的目标。至于自己喜欢什么,将来要做什么,确实从没想过。那似乎是上大学以后的事情。

  那段时间,罗斯陷入了孤独和失落之中,完全失掉了原来的自信和快乐。在写给国内一个朋友的信中,她这样描述自己的苦闷:“不要羡慕我在这里的轻松。虽然脱离了作业的苦海,但一个人躺着、坐着,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在老师的帮助下,罗斯开始重新发现自己,认识自己。她重新安排了课程,选择了经济和时装设计,这都是她真心喜欢的科目。

  时装设计课听起来似乎只有裁剪缝补,其实并不轻松。在动手的同时,老师要求学生记录每一步“思考”的过程。例如,为什么如此选料,为什么如此设计,等等。最后,动手的作品和“思考”的笔记一起上交,供老师评分。

  罗斯的第一件作品,是一个自己设计的手工包。之后,她开始悄悄设计,准备送给寄宿家庭妈妈一条裙子,作为圣诞礼物。

  几个月下来,罗斯感到自己正在发生改变。两种校园后面的“好学生”,是两种不同的人,自己到底应该停留在中国的状态,还是改变为现在校园里新的自我?

  那段日子,她的心情总是起起落落,语言尚在磨炼之中,社交面仍然很窄。有时候,她尝试和别的学生说话,但是回应颇少。这和在国内很受同学老师看重的“宠儿”身份大相径庭。

  为了练习语言,罗斯尝试和寄宿家庭的妈妈一起做家务、收拾花园。她还去一家幼儿园当义工。这里有一群金发碧眼的小天使,他们没有介意罗斯的语言、文化差异,开心地扑进了她的怀抱。

  罗斯一点点找到了“融入”的感觉。在英语进步之后,她留学生活的一个小小转折点来到了。

  在学校的多元文化节上,中国留学生一起演唱了任贤齐的《浪花》。文化节后不久,罗斯的一个同学、憨厚活泼的新西兰女孩尼考拉找到她,激动地说:“你们中国留学生唱得那首歌真好听。”

  “我可以教你唱,不过你愿意学中文吗?”

  尼考拉跃跃欲试。于是,罗斯把《浪花》的歌词写成拼音,利用课间休息和中午的时间,一字一句地教给尼考拉。

  “我要你陪着我,看着那海龟水中游”。日复一日,尼考拉的中文进步明显。在两个月之内,她居然把这首歌唱得有模有样了。“你不要害怕,你不会寂寞,我会一直陪在你的左右……”

  两个女孩在音乐之旅中结为好友。

  罗斯的异乡校园生活一点点丰富起来了。初来时希望尽快归国的感觉渐渐淡去了。她结交了许多来自各国的好友。

  9月份,罗斯生日那天,刚刚走出教室,罗斯就被一群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围住了。罗斯接过他们递过来的各种礼物:笔记本、相框、小玩具……她记得,去年的今日,还只有几个中国学生替她过生日。她开心地笑着,连连发出惊喜的赞叹声。陶理的摄像机自始至终拍摄下了罗斯和同学们在校园中欢聚的镜头。

  这是幸福的一天。罗斯在异国他乡的校园里,重新找到了自我。罗斯身边的许多同学也感觉到她比初来时更开朗了,也更轻松了。她说:“在一年之内,我肯定自己的成长,我更独立了,更具有创造性了,也更勇敢了。我现在选了音乐课,在国内校园里,这是别人认为浪费时间的一门课。不过,在这里,我觉得只要是喜欢,我就应该去尝试。”

  罗斯现在已经顺利地升入大学,并且有了一个来自中国的男朋友。

  罗斯无疑是这群小留学生中的佼佼者。但陶理接触更多的,是那些在国内成绩处于中游的学生。小桔就是其中之一。

  陶理记得,刚入校时的小桔,总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一点自信也没有。她不知道自己想学什么,老师帮助她挑选了艺术及商科。可是小桔担心艺术对考试无用,还是换回了物理。

  “我是被老妈赶出来留学的,那时候我一点都不开心。”但两年之后,小桔完全变了。现在,她感到自己“越来越独立了,学会自己选课,安排学习时间,找资料写小论文。并且敢跟老师争辩,如果我不同意”。

  “如果不留学,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我会永远在班级排名二十开外,永远是个不被人注意的灰姑娘。”她信心满怀地说。

  “小桔是那种在留学中找到自己的孩子。”陶理比喻说,“他们在国内是苦柑,在这里变成了甜桔。现在的小桔,懂得了如何让自己活得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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